古 钟
紫 云
一
牛成终于跪倒在孔老夫子的脚下。
那张经千人跪万人拜被揉压得薄如蝉翼的用各色塑料彩条编织成的圆形蒲团,丝毫没有减轻大方青砖带给膝盖骨的刺痛,这让从未下过跪的牛成感到很不舒服。当他的额头和手掌几乎是同时触到冰凉的砖地上时,阴冷的寒气瞬间传遍了他的五脏六腑。长年累月的重负荷劳作使他的身躯变得僵硬而死板,要不是膝关节还稍微保留了一点韧性的话,要完成这一系列对他而言实属高难动作的磕头仪式简直就是不可思议。
他也说不清到底磕了几个头,或者说应该磕几个头,他只是机械而麻木地起伏着上半拉身躯,一次次通过额头与大方砖的碰撞传递着内心的虔诚,直到头晕目眩难以支撑,才不得不气喘嘘嘘地停了下来,一屁股坐在歪倒的脚后跟上。唉!到底是年岁不饶人呐。想当年,一个早工撂倒两亩庄稼,将几百个麦捆排列在田野里,他何曾喘过一口粗气。
这位年过半百的庄稼汉子长长地嘘了一口气,嘴唇不停地哆嗦着,右手颤颤巍巍地解开黑棉袄胸襟上的两只扣子,耸着肩膀,将手费劲地探进贴身白衬衫的口袋里摸索着。破损的领口,乌黑发亮,半掩着瘦骨嶙峋的胸脯和枯竭的后脖颈上两楞青筋隆就的那道深深的沟壑。干涩浑浊的双眼无神地盯着前方紫红色的功德箱,功德箱上方那道一指宽的缝隙深邃而空洞,十分扎眼,活像一张乞讨的嘴。许久,他掏出一只分不清颜色的小手帕叠成的小包,放在左手心里,一层层地剥开,几张绉绉巴巴的钞票露了出来。牛成望着这几张来之不易的血汗钱,鼻翼辛酸地抽搐了几下。
二
今年的庄稼只收了几把干草,每当想到又要靠救济粮过日子,这老牛成心里可真不是滋味。都说你南湾村的牛队长家里放着三个驴大的儿子,还到处哭穷,谁信?
是啊!当年在生产队当了十年队长的牛成,曾带领那些村民战天斗地,开荒造田,把原先长满荒草野树的南湾沟开发成了学大寨的样板田。虽说人工梯田十年九旱,一年收不了多少粮食,可毕竟没饿死人呀!后来包产到户,过了几年舒心日子。可谁能料想到南湾沟里的最后几眼泉水先后都干涸了,栽在责任田里刚开始挂果的果树先后都成了干柴棒,这岂不是把庄稼人的嘴扎住了嘛!没有水,黄土坡上连草都长不出来。眼看那些有点文化的人走出沟外,去城里打工谋生,牛成迷茫了,他不知道庄稼人离开土地还能干什么。
三个儿子中老大和老二都出去打过工,可过不了几天都跑了回来,说外面的钱太难挣了,干个小工还要初中生呢!人家有点文化就显得机灵,就能揽上活,可两个儿子在小学二年级时就辍学回家挣工分了,纯粹就是个睁眼瞎,出门在外,呆眉实眼的,不要说找活干,甭叫汽车撞死就阿弥陀佛了。每当想到这里,牛成心口窝里便隐隐作痛。
还有比这更让老牛成气不打一处来的是,当年那几个“四类分子”的子女居然都上了大学,自己吃上了皇粮不算,娘老子都跟着进城享福去了。逢年过节,看着人家坐着小车拉着大包小箱故意绕着村子转上一圈才进家门,老牛成恨得牙根都要咬碎了。他吃咒发誓,就是砸锅卖铁也要让小儿子考大学。
好不容易熬到高中毕业参加高考,可小儿子连续两年都名落孙山。眼看今年的高考已经结束,只等发榜。如果连续补习了两年的小儿子还榜上无名,那牛大队长的脸面岂不是彻底丢尽了。
一年多来,从不让小儿子干一点家务活不说,目不识丁的牛成老俩口,每天晚上都要轮流守候在小儿子身边熬夜,指望小儿子能出落成个大学生,人前争口气,老俩口将来也好有个依靠。这个意念,如同老牛成脖颈后的两根老筋,支撑着他苦熬下去,直至榨出身上的最后一滴血汗,变成枯枝败叶也心甘情愿。
前不久发生的一件事,又促使从不信神的牛成跨进了孔庙的门槛。
不知从何时起,河关县城十字街口的大照壁跟前,就席地坐着一位算命的瞎子。当人们的日子渐渐好过了一些后,这个原先冷落不堪的卦摊前竟也慢慢热闹红火起来。关于这个瞎子的各种神乎其神的传说自然也就传到了南湾村人的耳朵里。一开始,牛成对这些传闻自然是嗤之以鼻不屑一顾,可随着传闻的越来越离奇和老婆子不厌其烦的唠叨,牛成竟然也动了心。尤其是当他看到小儿子从考场出来后的那张近乎痴呆的眼神后,他的铁铊一般沉重的心再次面临着坠入深渊前的恐慌。他决意去给小儿子的前程卜上一卦。心想,反正信不信由我,大不了将那几块从鸡屁股里掏出来的钱白扔给那个瞎子。
这天,牛成在自由市场将几只鸡蛋变成钱后,便倒背双手拱肩驼背信步来到大照壁跟前。跟原先一样,大照壁上贴满了各种各样花花绿绿新旧不一的纸片,上至县府的安民告示,下至江湖郎中的膏药广告,无所不有。自从去年这时,牛成到这儿看过高考录取发榜后,就再未来过这里。
“牛队长来哩!”围拢着瞎子的人群中有人向他打招呼。不当队长虽然已经十几年了,可人们还是这样称呼他。
“嗯!”牛成习惯性地应答了一声,接过别人递过来的半截砖头,立在八卦图前的空地上,屁股担悬坐了下来。
“离高考发榜还远呢!你来早了!”别人是无话找话套近乎,可牛成听着却十分地刺耳。
“听说你卦算得很准?!”牛成盯着架在瞎子鼻梁上的那一只用白胶布缠着腿的墨镜很不经意地问道。看到瞎子嘴角上还叼着半截子即将燃尽的烟屁股,便随手将一支廉价的纸烟塞到瞎子的手心里。
“嘿嘿!心诚则灵,心诚则灵……嘿嘿……”瞎子干笑着将纸烟架在耳朵背后。
“这位先生算得可准哩!上次我家的花牛犊丢了,先生一算就……”
“住嘴住嘴,你都说了一百遍了……”周围的人嚷嚷了几句便安静下来。他们趣味盎然地盯着牛成的嘴,极想知道这位昔日的牛大队长怎么也到了卦摊前,他到底要算什么。
牛成欲言又止,环顾了一下四周的人。那几个原先在远处闲逛的男女也围拢了过来。
“牛队长想算啥我知道,不用说,嘿嘿!”瞎子依旧干笑着捋了捋稀疏花白的山羊胡子,然后用手指了指了大照壁。
牛成苦笑一下,不置可否。
“你儿子今年福星高照,定会金榜题名,不过……”瞎子干咳了一声,把话打住,右手的拇指搓着食指和中指的顶肚儿。牛成将一元钞票塞到瞎子的手心里。
“嘿嘿!不过还有点磨难……,放心,我给你禳解一下。”瞎子用双手捉着钞票贴近眉梢,细心地揣摩着,呲牙裂嘴地品味一番,然后慢慢地揣进肚兜里。
瞎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盘着双腿正襟而坐,掐着手指,念念有词。众人屏声敛气地盯着瞎子的几颗黑黄的歪牙在唇豁间时隐时现,那半截子烟灰棒松散地垂在嘴角里颤动,岌岌可危,又为此时紧张的氛围增添了几分悬念。
突然,瞎子倒吸了一口冷气,浑身哆嗦了一下。那半截子烟灰棒终于坠落在八卦图上,摔成灰色的粉未。
“不好,你跟文曲星结过怨。”
“啥?谁是文曲星?我跟他有啥怨仇?”牛成冷笑着撇了撇嘴。
“连文曲星都不知道,你儿子还能金榜题名?”瞎子叹息着摇了摇头。
“孔圣人,先生说你得罪过孔圣人……”围观的人争先恐后地嚷道。
“嘘!这……”牛成倒吸了一口冷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瞎子这话可不是瞎诌,因为二十多年前,就是牛成带着一帮红卫兵拆毁了孔庙。可弄不清楚瞎子怎么会知道二十年前的事情,莫非他真的能掐会算?
瞎子的脸上撮出一团狞笑。牛成毛骨悚然地盯着墨镜后面的那两眼黑窟窿,大脑中一片空白,任凭瞎子的两片嘴唇在他的耳根里翕动。
在这之后的几天里,牛成常常神情恍惚地徘徊在已重新修缮一新的孔庙山门外,盯着那些进出庙门的善男信女们发呆。庙内断断续续传出来的钟声,嘶哑而苦涩,揪拽着牛成的心,使他愈加恐慌不安。终于,他再也忍受不了这莫名的痛苦煎熬,向着久违了的庙门跨出了艰难的一步……
三
牛成咬咬牙,将两张一元的钞票抽了出来。但在右手前伸的一瞬间,其中的一张却又回到了左手之中。
来县城的时候,牛成为了省下一元的车票钱,硬是背着一百多斤大白菜,歇歇停停地步行了十几里山路。
就在一元钱刚刚探进功德箱的开口时,右侧突然“嗡”地响了一声,牛成吓了一跳,一扭头,立时陷入一种莫名的窘迫和尴尬之中。
庙门的后面虽然有点阴暗,但他仍然清楚地认出了盘腿坐在毯子上的两个人。左手拨动念珠,右手敲击铁磬的,正是孔庙的庙倌---当年的“牛鬼蛇神”之一赵四爷。此刻他正微迷双眼,不动声色地窥视着牛成。
“这个老东西,想不到二十年后他又干上老本行了……”一股忌恨从牛成的心底里冒了出来。一想起这个老东西在人前头三番五次地夸耀他在省城工作的女儿混得如何如何体面,还有他那专跟外国人做生意的儿子,曾带他坐过飞机时的那副得意劲儿,牛成便气不打一处来。
坐在赵四爷旁边捻着山羊胡子故作深沉状的是在“四清”运动中由富农上划成地主现如今已落实政策的王来顺。别看他生了一窝子丫头,可个个都是吃皇粮的文化人,现如今在村里,他仍是个“富农”。这让儿子成群却贫困潦倒的牛成在人前头抬不起头来。
“今天在他们跟前,我牛成说啥也不能示弱。”牛成毫不犹豫地将另一张一元的钞票也狠狠地塞了进去。方才那一张绉里巴几的钞票的一角还挂在上面探头探脑,似乎很不情愿下去。牛成狠劲地在功德箱的上面拍了一下,两张票子便隐没在那道黑幽幽的开口之中。
“嗡”地一声,铁磬又不温不火地哼了一声。
当牛成一边往胸襟里装钱,一边呈半跪状正欲起身时,不经意抬头瞟了一眼帷幕后的塑像。谁知这一眼,和孔老夫子的眼神对了个正着,牛成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他无法解读那久违了的眼神,忿怨?嗔怒?还是蔑视?不全是!牛成分明感受到那眼神中包含了一种宽容和大度。牛成如针芒在背,浑身不自在起来,起也不是,跪也不是,就那样半跪着,眼神始终难以挣脱那道灵光的灼烤。未了,竟鬼使神差地将那一把湿漉漉的钞票一咕脑地塞进了功德箱里,然后逃也似地转身跨出殿门。
刺眼的阳光直泻下来,牛成感到一阵眩晕。待他扶着门框从屋檐状的手掌底下微微睁开双眼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口轮廓模糊泛着幽光的大古钟的身影。
牛成如释重负般地长长嘘了一口气,慢慢走下石条台阶。
猛然间,牛成感到脑后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的脖颈拧转,那口悬在廊檐下的大古钟似乎有一种超自然的威慑力,迫使他不得不在一种潜意识力量的驱使下又重新回转到廊檐下。
牛成怎么也不愿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胡乱揉了揉干涩的眼窝,狠劲盯着那口古钟端详。
“是它!没错,是……它……天呐!它怎么又出世了?”牛成神情飘忽恍如隔世,下意识地捂住额头上那块早已愈合了的伤疤。
他太熟悉这口古钟了。这口缺损了一块耳轮的明朝古钟,曾魂牵梦绕地折磨了他许多年。不知有多少次,这只幽灵似的怪物将他从恶梦中惊醒,使他近乎虚脱而被一次次地浸泡在冷汗之中。随着岁月的流逝,这只恶魔似乎松开了啃噬他心尖的利牙,正在离他远去。可就在他即将获得解脱的时候,它竟又从遥远的梦境中游荡了回来,又重新悬在二十多年前的位置上。眼下,它正呲开缺牙的巨口,俯视着牛成,幽黑而深邃的钟腔,竟与瞎子脸上的黑窟窿惊人地相似。
“你与文曲星结过怨……你与文曲星结过怨,你与……”瞎子飘渺而空旷的声音,从遥远的天际一阵阵飘荡过来,擂击着牛成的耳膜。牛成痛苦地呻吟一声,眼前一黑,一阵眩晕袭上天庭,将他的脑海整个搅浑。
就在意识之门即将关闭的瞬间,牛成的双臂从身后尽力挽住那根柱子。朽木一般的身躯随即垮塌下去,任凭那巨口撕扯他的灵与肉,最后将他已被掏空的躯体无情地抛进钟口——那眼深不见底的时空隧道……
四
昨晚夜幕降临时分开始扬撒的那场大雪,在后半夜时便停住了。鸡叫头遍时,牛成出了自家大门,朝村南头的大土墩走去。劳模会上奖给他的那双挺板结实的军用大头皮鞋踩在厚实的积雪上面,发出清脆的“嘎吱”声。这声音使牛成觉得十分惬意,他的精气神愈发抖擞起来。浓重的热气从他的唇间和鼻孔里喷射出来,在凛冽的空气中打着旋儿,在他的脸面上弥漫着。行不多远,他的眉毛和钢刷一般的胡子茬上便结满了白花花的冰渣。
三代贫农的牛成去南湾村当队长,是孔庙被拆毁后的第二年。
这南湾村坐落在县城西南的一个山坳里。这里原先是一条荒无人烟的穷山沟,七八年前从各地迁移了几十户人家来这里垦荒造田,便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自然村落。后来,从县域内外发配来的不少专政对象也在这里落了户。只几年功夫,这里的沟沟洼洼里便星罗棋布地打满了大大小小的夯土庄廓。
牛成当上了南湾村的队长后,第一件事,就是果断地中止了村民们对前任队长没完没了的清算和批斗。在他看来,多打粮食吃饱肚子,这才是庄稼人应该干的正事。不久,外出讨饭的人也都陆陆续续回到村里。
与前任队长相比,开批斗会,牛成不怎么在行,可开荒造田,务弄庄稼,他却是一把好手。只是他丝毫没有放松过对那些发配来的知识分子的改造力度,这也是上头派他来这里当队长的一个至关重要的原因。所以,每天一大清早,他都要按照上面的要求将那十几个专政对象集中在村南大土墩前的麦场上喝斥一番,然后给他们安排一些活儿干。
穿过几条巷道,转过生产队饲养院的高墙角子,牛成几步窜上一丈多高的大土墩子。放眼望去,天地混然一体,一片苍莽。从这里俯瞰整个村落,山洼里的人窝牛棚尽收眼底。这场大雪,使大自然一夜之间失去了色彩,灰暗的天空,似乎被泼上了一层淡墨,阴沉而压抑。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到牛成的兴致。
牛成转身朝那棵挺拔高耸的大槐树走去。大槐树肩际一叉状如卧龙的粗壮枝杆上,悬挂着那口从孔庙的废墟里用毛驴车拉来的大古钟。一人合围的钟口,含着一截胳膊般粗细的铁棍,下端系着一条粗糙的长麻绳,垂下来后缠绕在大槐树的躯杆上。
用大古钟来发号施令,这本是县革委会主任出的主意。在这之前,为招集那些专政对象,可真是费透了脑筋。满山遍洼走上一遭,嗓子眼都喊破了,可那些装聋作哑的人就是听不见。
牛成一边从树身上解下麻绳的一头,一边用脚拨去树旁夯土矮墙上的积雪。为了便与攀踩,矮墙的一头铲出了几层台阶。和往常一样,牛成稳妥地站立在矮墙头上,往手心里唾了一口,双手上下一分,攥紧麻绳。也不知是什么原因,牛成只要立在墙头握住钟绳,就会莫名地亢奋起来,一股豪气就会从丹田倒灌上来直冲胸襟,令他心境沸腾,牛气十足。
牛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腰身一拧,双臂一收,僵硬的麻绳犹如农夫怀中的蛇一般扭曲着身子打着旋儿腾空而起。
“咣---”,宛如一颗巨大的殒星坠落在空旷的山谷里,雄浑的声浪愤然腾起,扑向远处的山峦,又怒不可遏地折回山坳,在田野间涌动翻滚。
被懵然搅醒的村落开始颤栗起来。大槐树上的冰挂纷纷坠落,摔得粉碎。
牛成显然也被这由自己营造的翻江倒海的气势所感染,古钟的余音尚在嗡嗡散发时,接二连三的波澜便扶遥直上,无情地搅拽着大钟的脏腑。大钟呻吟着,咆啸着,发泄着几百年来积存在胸中的郁闷和痛楚。
山野里所有能呼吸的东西都蠕动起来。首先是盘居在大槐树上的乌鸦窝里,发出一声嘶哑而低沉的的鸣叫和鼓动翅膀的啪啪声。接着便是白茫茫的山野里出现一个个黑点,慢慢地向这边移动,那些便是被钟声驱逐起来的专政对象。
首先映入牛成视野的,便是赵四爷和王来顺。他俩都身着一袭黑棉袄,双手捂在袖筒里,驼腰弯背点着碎步几乎一路小跑向这边赶来。他俩住得最远,可每天到的最早。牛成刚开始还有点纳闷,后来才知道,这两个鬼东西每天在钟声响起之前,就在各家的门洞里候着呢!他俩谨慎入微的举动自然免去了许多皮肉之苦。可让牛成百思不得其解甚至有点恼怒的是,其它社员的子女纷纷弃学回家挣工分了,唯独他俩的子女还整天背个书包往学校里跑,丝毫没有退学的意思。人都快饿瘪了,还不知好歹,莫道念书能当饭吃?真是两个呆子!这还不算,最近有人发现他俩竟敢偷偷地拿着自家的鸡蛋到城里去贩卖,真是吃了豹子胆了,看我怎么拾掇他们……
牛成继续用犀利的目光居高临下地扫巡着这些顽固不化的“四类分子”。紧接着他俩后面气喘吁吁的是原县医院的院长和省上送来的一个大学历史教授。
压根儿就瞧不起知识分子的牛成,一见这几个反动权威,心底里便冒起一股蔑视之火:什么狗屁医生,今年夏天,我让他阉割生产队的几个猪崽,他竟不知如何下手,这种手术我都会做。还有那个戴着厚镜片的瘦猴一样的什么教授,更是狗屁不通。那天吊挂这口大钟的时候,他爬在钟上看了半天,然后掐着指头算了算,竟说这口钟是什么明朝永乐皇帝时候的东西,是一群中原人迁到河关县屯兵垦田的见证,距今已整整五百七十年了。日他先人,看把他能的,他还能认识几百年前的东西不成?以后批斗他的时候,有人问他,庄稼得长几个月才能收割,他哼哼了半天竟说不清楚。文化人都变成他们一样“五谷不分”的书呆子,那还了得!
牛成越想越气,这种愤怒通过双臂又发泄到粗硬的麻绳上。麻绳似不堪蹂躏的巨蟒,愈发凶狠地腾拧着身子,试图挣脱那双大手的挚制。无奈之中只好噙住那根钟腔中的铁疙瘩,痛苦地甩动头颅狠劲撞击大钟的内壁。
古人用虔诚和信念浇铸的铁的意志终于被摧垮了。一声脆响,古钟下摆的一朵莲花状耳轮脱离母体,划着弧线从半空中坠落下来。
牛成只觉得一道冰霜一般的利剑掠过额头。砰然一声闷响,墙跟的积雪飞溅起来。
空气凝固了,牛成也如受了定身法术一般呆立在墙头上,凝视着那块足有两片巴掌大的黑碣色铁块在雪地上打着旋儿。待到古钟发出的哭泣声在远处的山峦间幽灵一般消失时,牛成这才屏住呼吸扭转脖颈,呆痴的目光缓慢地向上移动。
透过被鲜血笼罩的眼帘,原先浑圆饱满的钟口豁然裂出一道三角形的缺口,在灰色苍穹的衬托下显得特别扎眼。一阵眩晕袭上心头,牛成晃了几晃便一头从矮墙上倒栽下来,重重地扑在雪窝里。
“牛队长,牛队长……您咋啦?”急切地呼喊声灌进牛成的耳孔。牛成强忍着疼痛睁开一只眼睛,矇眬之中,头顶围拢着几幅神态古怪似笑非笑的面孔。
“日你的先人,一边栽着去……”牛成几乎是带着哭腔吼了一声,随即眼前一黑,失去知觉……
五
“牛队长,牛队长,快醒醒……您咋啦?”呼唤声依然不绝于耳,只是变得亲切柔和起来。牛成慢慢睁开双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转眼间,大半缸子酽茶端到他的嘴边。
牛成一双粗糙的大手接住茶缸,贪婪地狂饮起来,凸突的喉节扯拉着黑瘦的肉皮大幅度地上下撸动着。
“唉!原先多壮实的汉子,现在你看都苦成啥样子了……可惜几个儿子不争气……”赵四爷和王来顺叹息着背过身去。
半缸子酽茶灌进肚里,牛成的神志恢复了正常。他抬起花白的头颅,环顾了一眼周围的男女老少,愁苦悲凄的脸上,挤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一切归于寂静,牛成背靠着大殿的柱子闭目静心,梳理着纷乱的思绪。
二十多年了,牛成起早摸黑拼死拼活地劳作,可他并没有跳出父辈们为他划就的圈子,他被现实戏谑后又被无情地抛弃。汗水蒸干了,血肉耗尽了,可油尽灯残后留给儿子们的,依然是贫穷。唉!老先人留下的穷根啊!老牛成长叹一声,戚然泪下。
不知何时,廊檐下几个老太太东拉西扯的对话声竟不知不觉地溜进牛成的耳膜。“……庙里的东西可千万拿不得啊!……东街张家的老二当年拿了庙里的一根木头去盖房子,结果养了个儿子是哑巴。没过几年,媳妇又难产死了……”
好似被烧红的火棍烫了一下,牛成打了一个激灵。“庙里的东西……庙里的东西……”牛成思谋着。猛然间,记忆的闸门骤然洞开,牛成倒吸了一口冷气,方才松驰下来的神经又一下子绷紧了。他一爬起来,风急火燎的走出山门,急匆匆往家里赶。
来时走了近半天的路程,返回时竟出奇的缩短了。不到一个时辰,牛成便赶到了南湾村的山口。远远望见一大帮男女老少站在山口向下张望,个个神色焦虑,惴惴不安。待近前一问,才知道当天上午,村小学年久失修的教室突然坍塌了,压伤了几个学生娃,现在还在医院里抢救呢!牛成听后皱皱眉头,嗯了一声,便从人群中叫出老婆急匆匆地进了村子。
宅院大门上的铁链门栓还没停止摇晃,牛成就在宅院里翻腾开了。角角落落寻了个遍,还是没找见牛成要找寻的东西。牛成如累散架了的老牛一般瘫在房屋台沿下,可眼光仍在不停的搜寻扫描着宅院里的旮旮旯旯。
老婆一边小心翼翼地将一缸子茶水和一疙瘩青稞面馍馍递到他的手心里,一边细声细气地询问他在找啥。牛成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没吱声,只管往嘴里狠劲地塞杂粮馍馍,直到噎得他直翻白眼珠子时,他又饥荒地将一缸子茶水一口气咕咚干。老婆又问他大白菜卖了没有,怎么没把盐买回来,家里断盐已经好几天了。
“钱都捐给孔庙了,拿啥买盐!”牛成不耐烦地回了一句。
“啊?都捐了?你你你……一百多斤大白菜啊!少说也能卖十几块钱呐!……从几里外挑水务劳菜地,我容易吗?我,我, 我,……”牛成的老婆哽噎着蹲在一边抹开了眼泪。
“还得捐!明天把那头年猪卖了,全捐了。”牛成神情肃穆而又果断地说道。
“你知道为啥赵四爷和王来顺他们的子女能考上大学,而我家的老三连考几年都考不中吗?人家在修孔庙时捐了好几百块……而我们……唉!造孽啊!”牛成闭实眼睛,痛苦地摇动着头颅,叹息着,呻吟着。牛成的老婆神情木然,蜡人一般凝视着灰蒙蒙的天空发呆。
乏劲刚刚一过,老俩口又开始了新一轮翻天覆地的折腾。傍晚时分,三个儿子从庄稼地里收工回来,也加入了搜寻的行列之中。直到夜幕降临,又打着灯笼死不甘心地搜寻一番后,一家老小这才无可奈何地累倒在土坑上。牛成披着破被子蜷缩在炕角里,整整一夜,不停地说着糊话。半梦半醒之中,那口古钟飘浮在空中,满山遍野地追逐着他。他怎么也逃不脱古钟阴影的笼罩,他挣扎,他呐喊,怎奈身酥如泥,嗓虚似谷,任凭那些复活的古装泥胎将他一次次地抛进刀山火海,活剥油煎。直到临晨雄鸡的报晓声将汗流如洗几近虚脱的牛成从虚幻世界中扯拉回来时,他的灵魂依旧在地狱之门向外冲突。
就在形神归一的瞬间,牛成脑际深处的记忆之火闪了一下。只见他光着脚板奔出房门,径直扑向院墙西南角的鸡窝。
那只引颈高歌的大白公鸡怪叫着飞上院墙,七八只母鸡也惊惶失措地丢下它们正在酝酿的排卵计划四处乱窜。那条大黄狗满眼狐疑蹲在一旁,纳闷主人何时学会了它的疯狂。转眼间,那栋鸡窝已被拆了个七零八落。牛成继续撅着尻子刨挖不止。就在婆娘娃娃们揉着眼屎拥在房门口时,院落上空飘荡起牛成怪诞的笑声。
“哈哈!找到了,找到了……你们看,找到了……”牛成怀抱着那块从鸡窝墙基底层掏出来的锈迹斑斑的生铁片傻笑着坐在房屋前的石头台沿上。
“总算找见了!总算……有指望了……”牛成灰头土脸地朝后一笑,布满血丝的眼仁和白森森的牙齿有点怵人。
牛成将那块当年险些要了自己小命的生铁块儿仔细地端详了一番,然后拽过自己的衣襟狠劲地擦拭起来。擦呀,擦呀……牛成用信念和力量一点一点地消耗着古老的锈斑和他手上的老茧。他的眼神里,不再有痛苦和恐惧,流露出来的只是劫后余生的快慰。擦呀,擦呀……那精美的图腾和神秘的铭文一点点地凸现出来,像转世婴儿的眉目一般,勾起人对百年轮回的无穷遐想。
东山顶上泛起一抹鱼肚般的亮线,启明星在忽明忽暗地闪烁。当无数个日夜的苦思冥想即将昭然明朗时,谁还会去臆想古钟的最后遭遇呢?
六
受伤的牛成只在土炕上躺了几天后便挣扎着下了地。生产队里有忙不完的活儿。别的活儿他可以安排别人去办,可象借地种赊化肥之类的事情离开他一样也办不成。眼看着春播在即,牛成比谁都着急。
当头上缠着绷带的牛成出现在村口时,男女老少都围了过来。大家七嘴八舌地谈论着那天凌晨发生的险情。
那天,牛成的前额被坠下来的生铁片砸陷了一大块,皮肉外翻,流了很多血,是院长和教授他们将他抬到了家里,院长到自己住的窝棚里去取止血用的药时,不知摔了多少跟头……作了简单的包扎后,十几个人轮换着用担架将牛成抬进了医院。事后医生说,被砸的部位如果再稍微后移一寸的话,牛成就没命了。
那天,牛成竟一改往日势不两立的劲头,大大方方地和院长他们握了手。从此以后,用不着牛成叫唤,他们都会早早地候在牛成的家门口等牛成安排活儿。慢慢地,牛成也不再把他们另眼看待,只是在公社的工作组来人召开批斗会时,他才会装腔作势地把他们一帮训斥一番。
只是那口残破的古钟,悬在那儿,总让人揪心。不久,生产队要盖几间牲口棚,牛成就叫人先把那棵大槐树伐倒。至于那口破钟,被随便扔到饲养院仓库的一个角落里,这一晃就是好几年。
要不是那个操河南口音的文物贩子来找牛成要买那口破钟的话,人们几乎忘记了古钟的存在。那天,当那个河南老头找着在麦场上忙碌的牛成并说明来意后,牛成先是恶声恶气地将那个收“破烂”的老头奚落了几句,然后说自己正忙呢,没功夫陪他去瞎折腾。可当河南老头将牛成拽到一边,嘴贴近牛成的耳朵出了一个足够买一头耕牛的价钱时,牛成惊呆了。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那“四旧”的东西居然能值那么多钱?当年他曾亲眼看着无数的“四旧”破烂被砸碎后丢进炼铁炉里,尔后变成一堆一堆炭渣的呀!当证实自己并没有听错后,牛成竟忘了麦场上不准抽烟的规矩,恭恭敬敬地给那个从天上掉下来的财神献上了一支烟。
牛成和河南老头费了好大的劲,才从布满蜘蛛网的仓库角落里将那口古钟抬到当院。老头刚把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准备去吹古钟上的陈年老土时,竟捶胸顿足地嚎叫起来,古钟下摆的那道缺口让老头心痛得如同被摘了心肝一般难受。
老头一边辩认着古钟上的铭文,一边不住地摇头叹息。末了,坐在一边闷头抽烟,不吱声了。
“我说老人家!”牛成也跟着难受起来。
“东西已经坏了,您就看着给吧!给一头小牛犊的价钱也行……”牛成觉得很对不起这个河南老头,可老头却摇了摇头。
“哼!不要就算了,存了五百多年的古董,我就不信没人识货……”牛成这时候倒希望教授说的话是真的。他说着,便起身去搬古钟。
“慢慢慢………老哥,有话好说……”老头急了,忙站起身拦住牛成。
“我看这样吧,要是你能把缺了的那一块给我找回来,我就给你个牛犊的价,咋样?”牛成的一席话果然使河南老头对他刮目相看:想不到这穷山沟里,居然也有识货的人!看来,这山沟里有高人。
牛成嘘了一声,陷入深思。
“如能找得着,再加点钱也行。”河南老头这时候真怕牛成摇头。
“行!要是找见了,我还要原价。”牛成以不容商量的口气说道。他预感到这件古物远不止这个价。
“中中中……咋整都中!我有办法把它们整到一块。”老头如饿鸡啄米一般不停地点头,随手将一支带嘴的香烟送到牛成的嘴边。
他俩又重新把古钟搬回仓库,虚掩上门,然后朝牛成的家里走去。
牛成记得很清楚,那天他刚从昏迷中醒来,趴在炕沿上呻吟时,一个带红领巾的半大男孩抱着那块“公共财产”来到炕沿跟前。
“牛队长,您看这一块铁放到哪?”
“日你先人,远远扔掉去……”牛成当时气得浑身发抖。
碰了一鼻子灰的小男孩悻悻地走出房门,随后便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们总算在宅门背后找到了那块险些要了他命的生铁块。
可当他俩兴冲冲赶回饲养院,推开仓库门时,却傻了眼,古钟不见了。
日他先人,这还了得。牛成当即在麦场上召集社员们开会,还让他们把自家的小孩都叫来。他首先怀疑是那些交不起学费的穷孩子们把古钟偷去准备当废铁卖了。
可任凭牛成喉咙里冒烟,拿着那半块废铁在人们头顶上挥舞,却始终没人承认。不一会儿,大人们的诈唬声掺杂着小孩子们的嚎哭声响成一片。
这时候有人悄悄告诉牛成,他刚才看见教授和赵四爷离开过麦场。
牛成一声怒吼,两个民兵像拎一只小鸡一般将教授和赵四爷揪出人群。
教授脸上没了一点血色。倒是赵四爷却显得镇静自如。
“乡亲们呐!常言说的好,捉奸拿双,捉贼拿赃,我俩刚才离开麦场到那边撒了一泡尿,你们可不能冤枉好人呐!”赵四爷声泪俱下地嚷道。教授也在一旁唯唯喏喏地点头。
“放你妈的屁,谁是好人,你这个‘四类分子,牛鬼蛇神’……”唾沫渣子飞蝗一般向赵四爷射去。
“不信了你们去看呐!墙背后我俩撒的尿还冒热气呢……”
“日你先人,谁知道你撒的是黑尿还是红尿,老子咋去辩认?把他给我捆起来……”话音未落,早有一根麻绳搭在赵四爷的后脖颈上。
教授的腿开始发抖了。
“慢,我想起来了”赵四爷一边挣扎,一边若有所悟地喊叫。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群众的口号声铺天盖地,在山谷里回荡。
教授快站立不稳了,如风中的秋叶一般摇摆起来。
“乡亲们呐!最近有几个从外地来的叫化子,老在我们村子周围转悠,我还提醒过你们呐!难道你们都忘了?”赵四爷几句话提醒了大家,捆绑赵四爷的两个民兵也停住手,望着牛队长。
不错,最近是有几个操外地口音的人老在村里转悠,其中一个还上我家里讨过饭呢!牛成思谋着,朝村子四周扫了一眼。
“嗯?河南老头呢?啊?”牛成跳将起来。大家这才发现河南老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溜走了。
人群顿时炸了锅,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最后的一致结论是,河南老头和那几个外地来的叫化子是一伙的,刚才河南老头把牛队长引开后,其余的人把古钟偷走了。
“给我往四下里追!”随着牛队长一声喝叫,人群呼啦啦朝四面散开,教授和赵四爷他们也吆喝着随人流而去。
只一袋烟的功夫,河南老头和三个叫化子都被大伙捉了回来。先不问青红皂白,就是一顿拳打脚踢,将四人打了个鼻青脸肿。然后一张破桌子,外加半截子碌碡,便设就了一所简易公堂。牛成往立在地上的碌碡上一坐,两旁各立了四位金刚一般的民兵。一声断喝,捉来的老少四人屁滚尿流,跪倒在堂前。
打断了好几根黑刺棍,可四人除了哭爹叫娘,喊冤叫屈,就是不招。就在牛成束手无策时,院长悄悄走过来蹲在他的身旁。
“我说牛队长……”院长细声细语地开了口。自从院长救了牛成的命以后,他也就有了和牛成平等对话的权利。
“不能再打了,再打可就要出人命了。你看那个老头,嘴皮发紫,直翻白眼珠子,恐怕有心脏病。还有那个小孩,我看最多也就十三四岁,再打可就残废了……”
牛成脖子一挺,就要发作。院长连忙握住他的手,一边号脉,一边对症下药:“如果这事儿闹大了,恐怕会引来麻烦。您想,您把那‘四旧’破玩艺儿存放了这么多年,现在又要把它变卖了,如果有人告您窝藏‘四旧,投机倒把’,那问题可就严重了……”院长的话轻若微风,可让牛成听着,却重似千钧。他陷入了沉思,许久,向下挥了挥手:“松绑!”
“哎呀!教授的心脏病犯了,院长快……”人们又是一阵忙乱。
那个文物贩子和三个叫化子千恩万谢,然后落荒而逃。从此至今,天南海北的叫化子,再无人敢到南弯村去讨饭了。
“日他先人,一条耕牛没有了……”牛成骂骂咧咧地背着手回到家中。当他发现手中还攥着那块废铁片时,便恼怒地将它摔到院墙的角落里。同时,也似乎摔掉了一块心病。要不是二十年后到文庙里去为小儿子求前程,怎会引出这一连串的烦恼来……
七
当太阳文弱的光芒刚能触摸到文庙大成殿顶上避邪神兽的脊背时,牛成已到了文庙的棂星门外。柏籽香浓烈的气味老远就扑进他的鼻孔,刺激着他的神经,使他及时地进入那种毕恭毕敬的状态。虽然在他驾着驴车拉着一头大肥猪赶往自由市场时,遇见同村一位可怜的母亲,向众人哭诉她那教室坍塌时受了重伤的女儿终因伤势过重不治而亡时,也曾伤感了一阵子,可这似乎并没有影响他今天的兴致。
他觉得今天的情形与上次大不一样,今天来上香的人特别多。后来从别人的议论中才知道今天是祭孔的日子。
“来的早不如来的巧,今天是个好日子,保管你心想事成……”几个熟人一边向他打招呼,一边上下打量着他那套半新不旧,不知在箱子底里压了多少年的藏蓝色涤纶衣裳。青壮年时穿过的衣裤,现在套在一个干瘪佝偻的老头子骨架上,活像麦田里的草人一般空洞飘荡。
他一边面带微笑对别人的问候作出回应,一边用手碾压着衣裤上的皱折。不大一会儿,院子里便挤满了或来上香或来看热闹的男女老少。
随着庙倌赵四爷悠长嘶哑的一声吆喝,祭孔典礼隆重开锣。几个长袍短褂,银髯飘逸的老学究粉墨登场。一阵周武郑王之乎者也令殿前的凡夫俗子如坠烟雾不知所云。之后,爆竹骤然炸响,鼓乐悠然而起。善男信女拈香捧符排起进香礼拜的一字长蛇,蛇尾一直伸出棂星门外。
好不容易轮到牛成跪拜进香。牛成一脸虔诚注目神龛之上,烟雾缭绕之中,文曲老爷瞑目颔首若隐若显,俯瞰云云众生饱食人间香火。牛成从怀中掏出一只红绸缎包袱,轻轻摆放在功德箱的上面,然后一层一层慢慢剥开。散发着幽幽灵光的那块古钟碎片,衬托着一沓子钞票,豁然跃入人们的视线。身后传来一阵由衷的啧啧声,赵四爷敲打铁磬的节奏也乱了章法……
牛成双手合掌闭目思过,口中默默念叨,如来菩萨天王老子凡是他听说过的阴阳两界诸神列仙挨个呼唤了一遍。冥冥之中,牛成分明感受到神灵的感应在指尖萦绕……
“发榜了,发榜了……大照壁跟前人头攒满着哩!……”大殿外面有人扯开嗓子吆喝号着,黑压压的人群顿时如蜂巢一般嗡嗡骚动起来。
老牛成按捺住疯狂冲撞的心跳,捣蒜一般磕了几个长头,然后翻身跃起,扑出殿门。
“发榜了,发榜了……”牛成一路呼号着,步履踉跄近乎疯颠地直向大照壁奔去……
2001年冬于西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