尕脚阿奶

紫    云

尕脚阿奶终于支撑不住了。

公园里用鹅卵石铺就的林荫小道让老人家吃尽了苦头。张得宝搀扶着尕脚阿奶——他那年逾八旬的老娘，坐在草坪边的长条椅上。

尕脚阿奶的“三寸金莲”尕得出奇。

尕脚阿奶是上世纪初的人。在那个年代，只有中国西北荒原上的部分汉人当中还残余这种缠足裹脚的恶习。

“噢——乔治……噢！”几声尖叫险些震落张得宝噙在唇间的烟屁股。他一抬头，耀眼的太阳光下立着几位金发碧眼的异类。他们一边惊叫一边向远处的同伙打着手势。转眼间，他俩的面前围起了一圈扇形的人墙。

这群男女“老外”个个显得异常兴奋。他们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对尕脚，各色各样的喷射着猎奇欲望的眼珠眦得贼圆，脸洼里的黄毛都竖了起来。

尕脚阿奶犹如白日见鬼，惊恐万状。等回过神后赶紧收拢双膝，将裤腿往下拽了拽。其中的几个“老外”仍犹意未尽，歪头探脑地找寻那躲在裤筒里的尕脚。一个一头棕发的大个子更是激动不已，他先是搓着毛茸茸的大手大发感慨，然后双臂往两旁一展，人墙豁然撕开一道口子。他往后一退，腰身一弓，转眼间攥起像机……

“No,No,No…………”张得宝弹起来横在尕脚阿奶的前面，冲“老外”又是摆手又是摇头。

大个子“老外”怔了一下挺起身，用一对绿得发蓝的尕眼睛疑惑地盯着张得宝。随后无奈地耸耸肩，冲大家作了一个鬼脸后失望地离去。

他们一边往前走，一边频频回头探望，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没走几步，又围成了一圈，交头接耳地嘀咕开了，还时不时地往这边窥视着。最后，那个大个子“老外”将几张钞票硬塞在一位小个子华人青年的手中，拍拍他的肩膀。小个青年为难地苦丧着脸，犹豫了一会，慢慢地向这边走来。

这是一位漾溢着灵秀之气的南方小青年。他走到张得宝跟前，捏着钞票的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不停地捉弄着自己的耳垂，怯怯地望着张得宝的脸。

“这肯定是他们雇骋的中国导游或者翻译。”张得宝寻思着。而且对小青年的来意他也明白了七八份。

小青年朝后望了一眼，那群“老外”冲他挥挥手，像是在鼓励他。张得宝交叉着双臂，带着冷漠的微笑看着小青年，想象着等他说明来意后在那粉嘟嘟的脸蛋上摁上五个手指印时，会是一种什么样的艺术效果。

小青年用舌尖舔了舔自已并不怎么干燥的嘴唇，吸了一口气，红唇皓齿就要启开……。想到他那漂亮的脸蛋五秒钟后就要遭毁，张得宝还真有点替他难过。

五秒钟过去了。

又是一个五秒钟。小青年咬住自己的下唇，明眸一闪一闪地来回在张得宝和尕脚阿奶的身上扫描。最后他的目光锁定在那双尕脚上，足有十秒钟。

“那肯定是美元。”张得宝盯着露出小青年裤兜外的钞票的一角，坚信自己不会看错。

小青年收回目光，冲张得宝苦涩地笑了笑，毅然转身离去。美元的一角眼看就要滑出张得宝的视线……

“喂！你们可以拍照。”

小青年怔了一下，回过头来。迎接他的是张得宝灿烂的笑容。

“这是……是取景费。”小青年将左手抽出裤兜伸到张得宝的眼前。他的指缝间错开夹着两张钞票，果然是美元。

张得宝的手刚捉住美元中的一张，小青年拇指一捻，另一张美元便缩回自己的手心里。张得宝将美元倒了个手，笑容可掬地望着小青年的脸，再次将手伸了出去……

两张美元在阳光下发出诱人的光泽，张得宝仔细辩认着上面的阿拉伯数字，已顾不得被闪光灯弄得惊惶失措的阿脚阿奶。

张得宝一直目送着那帮财神消失在绿荫丛中。当他的目光怀着感激之情落在那对尕脚上时，眼前突然一亮。他猛地一拍大腿面子：“有了！”

这一瞬间，他甚至对书写金字招牌的书法家的候选人都有了眉目……

                                      2003年夏于西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