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 与 子
紫 云
发现那窝环颈雉,是在晚饭后,他前去会他的相好——几年前因车祸死了丈夫,现如今带着一个女儿艰难度日,近日已决定嫁给他的小寡妇的路上。
当他转过一丛沙棘时,夕阳的余辉下,几团毛茸茸的东西豁然跃入他的眼帘,他定睛一看,是一只肥大的雌性环颈雉带着三只雏雉在路边寻食。山林萎缩,草地沙化,使得这类野禽时常出现在靠近村落的地方冒险寻食。
几乎是同时,环颈雉也发现了他。突然的遭遇,使空气陡然紧张起来。短暂的对峙之后,环颈雉发出了低沉而警觉的咕咕声,三只雏雉闻声而动,朝着远处的红柳丛林拼命奔跑起来。羽翼欠丰的小翅膀难以使它们飞离地面,远远望去,三团绒球在起伏不平的沙丘和草丛间滚动。
他只怔了一下,便撒开丫子朝三只雏雉追去。突然间,一声凄厉的鸣叫声灌进他的耳孔。他扭转脖颈朝后瞥了一眼,便迟疑地减缓了脚步。因为他清楚地看到那只已飞到半空的雌性环颈雉重重地坠落了下来,在草丛间扑腾着,抽搐着,绝望地嘶鸣着……
毫无疑问,这是一只受过重伤的环颈雉。它刚才的拼力一跃,可能挣裂了它身上的伤口,所以它又从半空中跌落了下来。眼前的景象使他的大脑高速运转起来,并在一瞬间对自己的行动方案作出了纠正。他转身逼向那只个大体肥的雌性环颈雉……
方才他之所以毫不犹豫地去追捕那三只雏雉,是因为捕捉成年环颈雉实在太难。这种和家鸡差不多大小的野禽,飞行能力虽已退化,但每次升腾仍能滑翔百十米远,而羽翼未丰的雏雉却难以逃脱人的手掌心。他当时的想法很简单,将那三只雏雉捉回家去圈养三个月,便可下锅。可现在,一个更加美妙的方案已在他的脑际浮现出来:先捉住这只重伤未愈的大肥雉,再去追捕那几只刚出蛋壳的小家伙,然后一锅端……岂不美哉!
他奋力一扑,势在必得。
扑嘟嘟的一声,雌雉挣扎着腾飞起来,光滑而硕长的尾羽从他的怀中溜了出去。他刚才几乎已经捉住了雌雉,他的手心里似乎还留着一丝儿雌雉的体温。九份胜算带来的愉悦使他兴奋不已。他用手擦了一把鼻涕,一个毛绒绒的东西扫过他的脸颊,低头一看,右手的指缝间夹着一根长长的羽毛。当他望着在几米外用一条腿和半边翅膀免强保持着平衡的雌雉,用手指揣摩着那根充满质感泛着瓦蓝色光泽的修长的羽毛,他的想象便插上了翅膀飞进了小寡妇的家中。他的意念已将雌雉身上的所有羽毛拔光,那白净肥硕的雉肉在汤锅中翻滚,孩子围拢着锅台不停地吞咽口水,多情的小寡妇将头依偎在他的肩上,等着用那漂着油花花的肉汤滋补孩子单薄瘦弱的的身子骨……
提起那个小寡妇,可真让人心酸!他丈夫死的时候,她正怀着孩子。家中的顶梁柱没了,已经够苦的了,可眼看又要添一张吃饭的嘴,往后这日子可怎么过呀!她的婆婆三番五次地动员她去作人流,可她硬是将孩子生了下来。一看是个女儿,婆婆的脸上更是阴云密布。
一天清晨,她睡醒后发现身边空空的,孩子不见了。在她的再三追问下,婆婆终于吞吞吐吐地说孩子送人了,然后苦口婆心地讲了许多大道理,并再三强调领养孩子的是一户吃穿不愁的大户人家。儿媳一听,顿时哭成了泪人儿。以后的几天里,她不吃不喝光是流泪。终于,她拖着虚弱的身子,翻山越岭找到了那户领养孩子的人家,硬是将孩子又抱了回来。面对婆婆和村里人的责怪,往日里娴淑温顺的她竟强硬的让人只有张嘴结舌的份儿。她说孩子是她身上掉下的肉,孩子不能没有娘。她就是讨债要饭也要将亲生的骨肉拉扯大。就这样,她起早摸黑,家里家外地操劳了好几年,直到将婆婆养老送终。
他几年前死了老婆,也带着一个孩子辛酸的过着日子。他也深深地感到没娘的孩子确实太苦。就这样,一对同病相怜的人走到了一起。他俩已商量好了来年头上成家。
想起身心憔悴的小寡妇和常年累月闻不到一丁点肉味儿的孩子,他更是觉得非得要将这一窝野禽捉回去。
他聚精会神地盯着环颈雉,不停地调整着最佳的扑捉方位。他欣赏着环颈雉的脖颈上那一圈黑色羽毛缀成的项圈,觉得有点滑稽,他突发奇想,环颈雉天生就是让人捉着吃的,不然的话,它的脖颈上怎么会有最佳攻击部位的标记呢?
他信心十足地往前一扑,身形快如闪电,可环颈雉还是精灵一般从他的怀抱中滑了出去。它并不飞远,只是落在几米之外,目光犀利而警觉地注视着对手。它那紫黑色的嘴喙急促地翕合着,嗉囊也在不停地起伏。它时不时的收敛着翅膀,绷紧的翅肩在微微搐动,暗中聚集着力量,随时准备躲避对手的再次进攻……
他一次次地狠冲猛扑,可仍旧是一次次地落空。他的扑击渐渐显得单调而乏味,可环颈雉弹跳腾挪的身姿依旧娴熟而老练。他已记不起扑击了多少次,近在咫尺的获猎欲望已使他欲罢不能。他已气喘吁吁汗流夹背,可看似翅折腿瘸的环颈雉却丝毫没有气亏力竭束手就擒的迹象……
夕阳如血,厚重的积云灿烂欲燃。偶尔从云缝中泻出一缕柔弱的光芒,如惺忪的眼神,迷惘地腑视着荒原上正在演绎的这场物竟天择的较量。
当夕阳终于疲惫不堪地倒卧在黑鸦鸦的山峦尽头,天幕变得如铅色一般沉重起来时,他忽地打了一个激灵。他向四周环视了一眼,便恐慌起来:天呐,这个畜牲竟然沿着一个漫坡一步步地将他引上了一座高高的丘陵。
恼怒,绝望,掺杂着无以名状的恐惧,使他体内仅存的最后一点能量骤然爆出一股冲力。一声咆啸,怒不可竭的十指带着杀气挥向环颈雉的脖颈……
轰然一声,脚下腾起一团沙尘,来不及惊叫一声,他便身不由已重重地扑倒在沙蓬草丛之中,轻微而又清脆的骨折声同时穿透了他的耳膜。剧烈的疼痛瞬间从右小腿向上扩散开来,刹时便让大脑中枢神经震颤不已。他一边痛苦地呻吟着,一边不停地将满嘴的碱味沙土喷吐出来。他的眼前金星乱迸,使他难辩东西南北,更顾不得他方才为之竭力一扑的猎物——那只肥大的环颈雉现在身居何处。但有一点他非常清楚,眼前的猎物,使他全然忽视了脚下的陷井——可怕的旱獭洞穴。这种隐藏在草皮底下,口小腹大的洞穴,多少年来曾折断过无数的牲畜和人的腿骨,想不到这种厄运今天竟也降临到了他的头上。
当他的神志稍许清醒之后,便挣扎着撑起身子,咬着牙将那条倒霉的腿从可恶的旱獭洞里抽出来,然后免强挪到一边的沙丘旁,侧卧着急促地喘着粗气。许久,他茫然扫视了一眼在不远处的草丛中晃动着的环颈雉,痛苦地闭上了双眼。蓦地,他一个激灵睁开双眼,呆痴的目光怔怔地锁定环颈雉,细细地端详起来。只见环颈雉悠闲地踱着方步,尖嘴利爪有条不紊的忙碌着,在草从中刨食着草籽。它不时地抬起那矜恃的脖颈,环顾着四周,黑色的项圈,犹如造物主赐给山野精灵的护身符一般,闪烁着灵异的光泽。它频频伸展线性流畅的双翅,肆意舞弄着轻盈优雅的身姿,俨然一尊傲视禽界的仙鹤……天呐!它压根就没有……
他倒吸了一口冷气,蓦然回过神来。他不敢再往下去想,灵长类的睿智怎么会潜伏在它的身上?!他分明已看到了山神的讪笑。疼痛消失了,可一丝恐惧挟带着阵阵寒意袭遍了他的全身,他身不由已地颤抖起来。
他惶然回首,回归之路戚迷难辩,远处三只雏雉遁身的红柳丛林,还有那坐落在山洼里的村庄,都沉浸在暮霭之中,显得静谧而祥和。几声母亲唤儿回家的呼唤伴着摇曳飘升的炊烟,在山谷间弥漫回旋。
环颈雉静静地遥望着远处影影绰绰似隐似显的红柳丛林,亮晶晶的明眸中溢出一汪柔美温和的光芒。
它朝他抛去最后的一撇,他读懂了它眼中的怜悯与嘲弄……
环颈雉鼓动了几下翅膀,鸣叫几声,然后如离弦之箭一般向前窜出,在十几米开外猛然展开翅膀腾空而起,强劲的双翅挟着风声,咯咯咯的呼唤声在山野间回荡。
他敬畏地注目着那道灵光在红柳丛林的上空盘旋,三只雏雉急切而稚嫩的回声清晰地敲打着他的耳膜。
天暮坠落,山野重归寂静。他狠命地将额头砸进沙丘之中,十指攥起的沙土裹挟着压抑的呜咽漫向四周。耸立在指缝中的那根长长的羽毛,在暮风中簌簌颤抖,似乎在诉说着脱离母体后的惆怅与无奈……
2002年冬于西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