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 宅
紫 云
迁出老宅已一年多了,对老宅的印象却还是那样的清淅。曾试图忘记老宅,毕竟它已随着大规模的城市扩建而永久地消失了。但那几代人繁衍生息的居所,那曾演绎了无数悲欢离合的小四合院,那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已深深地植入我的内心深处。由此衍生出的无数条思念之根,无休止的膨胀着,充斥着我的胸怀。
终于,我再也忍受不了那种无以名状的痛苦煎熬。晚秋的一个星期天,我鬼使神差地登上了前往闹市区的公共汽车。望着窗外一排排向后倒去的杨树,我的思绪也随之翻动起来。我闭上眼睛,纷乱的记忆慢慢地理出了头绪,并再一次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据母亲说,文革前夜,我降生在老宅院东厢房的土炕上。这是一个传统的经商之家。虽经百年风雨,几经兴衰,如今已是风光不再,但那精雕细刻气势悚人的百年老宅依然向人们煊熠着一个曾经辉煌过的大家族的荣耀。
这是一座标准的北方式院落。砖雕门楼,镶嵌着黑紫色的木刻门楣和两扇包着古铜色蝠状饰边的大门,门上缀着一对硕大的门环,显得古朴厚重。最精美的要数朝南坐北的三间上堂屋了,琉瓦飞檐,雕梁画栋;青砖铺地,红泥裹墙。供桌上熏炉中飘出缕缕轻烟,透过堂屋花窗隔板的缝隙漫向四周,使整个宅院充满古色古香的韵味。
还有院子中央那棵挺拔高耸,云冠如盖的百年老山楂树,曾在我幼稚的心田播下无穷的童趣。春天,看那一簇簇的小白花,似繁星点点,灿烂如织。我如痴如醉地盯着无数的小蜜蜂在那儿没完没了地拔弄花蕊。金秋季节,如红玛瑙一般璀璨晶莹,玲珑剔透的小果实掇满枝头。四合院里簇拥着欢呼雀跃的孩子,弥漫着银铃般地笑声。天气好的时候,爷爷会把关着一只百灵的鸟笼子挂在树杈上。百灵鸟那悠扬亮丽的叫声,又给这个古老的宅院平添了几份悠闲自在的气氛。
只是这种无忧无虑的童年时代结束得过于匆忙,风云变幻的岁月使我过早地经受了生活的磨炼。我不明白,为什么当那些胳臂上戴着红袖章的人光顾我家的四合院时,爷爷总会显出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一种不祥的征兆笼罩在四合院的上空。终于有一天,我放学回家的途中,看见爷爷戴着纸糊的高帽,脖子上挂着白纸黑字的牌子,走在长长的游行队伍中……爷爷陡然间苍老了许多,整日不吃不渴,站在供桌前望着祖宗的牌位发愣。
秋后,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震耳发聩的炸雷声将我从恶梦中惊醒。一道道闪电划破天庭,穿透窗棂,照得屋内光怪陆离,斑驳可怖。刹那间发现爷爷悬在堂屋中央的横梁上,我撕心裂肺地哭嚎起来。父亲闻声后破门而入,慌不择路的母亲重重地摔倒在院子的泞泥里……我蜷缩在炕角,惊恐万状地目睹着家人疯颠地忙乱着,和死神争夺着爷爷。许久,死神似乎松了手,爷爷的眼睑眨动了一下。随着一声长长的哀叹,两行浊泪顺着爷爷花白的鬓角流淌下来。
苦难仅仅是开了个头。几天后,一大帮戴着红袖章的男女涌进四合院,不由分说就在上堂屋和东西厢房的房门上挂上锁,中缝贴上了封条,然后全家人被“扫地出门”。第二天一大早,父亲找来一辆马车,拉上爷爷,还有上面分给我们的几样被褥和锅盆碗筷,恋恋不舍地离开了老宅,一直向西走去。我们一家被撵到一个偏远的山沟里,父亲也失去了职业。
这是一个群山环抱的小山村。一条小河从村旁流过,几棵歪歪扭扭的老杨树斜卧在小河边上。小河两旁青黄不接的草皮一年四季都被生产队的牲畜啃嚼着。四面的半山坡上稀稀拉拉地长着洋芋、青稞和油菜之类的庄稼。村民们整日起早摸黑地干活,晚上雷打不动地开会,可就是吃不饱肚子。
我们在生产队的饲养棚里安家落户后,父母亲整天和村民们一齐下地干活争工分。爷爷干不了重活,队长就安排他帮饲养员看管生产队的牲畜。我跟着同村的小伙伴们翻山越岭到十几里以外的邻村去上学。不久,别的小孩都先后辍了学,可我却坚持了下来,爷爷说即使他去讨饭,也要供我上学。
离开喧嚣的城市,来到这寂静偏僻的地方,刚开始还真有点耐不住寂寞。尤其是深沉的黑夜,隔壁牲畜圈里酸腐难闻的气味,老牛反刍的咯吱声,实在叫人难以入眠。最讨厌的还是那些上窜下跳的老鼠,你撕我咬,整夜吵闹,就和城里的某些人一模一样,没完没了。我只好眼睁睁的仰视着上方黑黝黝的顶棚,一遍遍地回忆着四合院里的美好时光。
这种沉寂很快就被打破了,噼噼啪啪的一阵鞭炮声迎来了七个从城市来的知识青年。四男三女,个个英姿勃发,充满朝气。牲畜棚的西边新盖了三间土房,那儿成了他们共同的家。从此,这个人畜共处的大杂院里充满了欢歌笑语,生产队的一切集体活动都在这里举行。
上面偶尔下来工作组,召集村民们开爷爷的批斗会,动员大家揭发爷爷的罪行。可村民们男人个个闷头抽着旱烟,婆娘们专心地纳着鞋底,谁也不吱声。只有牲口圈中那头吃不上草料的黑叫驴时不时地拖着长长的余音嚎上几声,也算是有个回应。那个满脸横肉的小头目讲起话来可真罗嗦,一句话他能反复讲上十遍八遍的。有一次,他念文件时一会儿的功夫竟念错了好几个字,知青们哄堂大笑起来,垂头站在前面的爷爷也忍不住噗哧了一声。小头目恼羞成怒,拍案而起,小簸箕大的肉掌重重的落在爷爷青筋突起的脖后根上。爷爷一个跟头倒栽在尘土里,爬了半天也没爬起来,只好伏卧在地上,歪着脖子喘气。过了一会儿,爷爷慢慢地抬起头来,一脸的灰尘,鼻血顺着嘴角流淌下来挂在花白的胡子上。没想到爷爷扭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头目,又咧开没牙的嘴笑起来,越笑越放肆,最后干脆用手拍打着自己的大腿大笑起来,直笑得前迎后仰,老泪纵横……
岁月悠悠,时光如梭。洋芋蛋青稞面,掺合着人世间的酸甜苦辣,使我慢慢长大成人。跟闹得乌烟瘴气的城市比起来,这里可真是个世外桃源。只是那梦中的老宅院每每让我牵肠挂肚,惆怅连连。
终于有了一个进城的机会。寒假的一天后半夜,我和爷爷坐着村民们进城掏粪的马车早早上了路。装上大粪已经是下午了,趁着别人吃饭的机会,我跟着爷爷悄悄钻进一条巷道内,几乎是一路小跑着抄近路到了老宅院的大门口。
古老而熟悉的门楼使人倍感亲切,一股暖流涌上心头。爷爷瞅瞅周围没人,就轻轻推开一扇大门哈着腰向里张望,我也睁大了眼睛费劲地往里瞅。只可惜大门里面的照壁挡住了视线,除了靠放在照壁上的几辆自行车外,我俩什么也没看见。只是从里面传出行酒猜拳的吆喝声。猛听得里面传来脚步声,爷爷赶紧拉着我躲到一边。
出门的是一个小姑娘,穿得花枝召展,很漂亮。她先是用纯真无邪的眼光静静地瞧着我爷孙俩。后来好奇地盯着我那伸出鞋洞的一对大拇个出神,我便故意让一对大拇个扭动起来。她立马咯咯咯地大笑起来,直到笑弯了腰,蹲在地上。爷爷莫明其妙,拉着我赶紧离开。我频频回首,用依恋的目光触摸那山楂树光秃秃的树梢。童年的记忆也被那枯枝僚拨着泛上心头,酸楚而诱人,如同在品嚼一颗青皮的山楂果。
形势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着变化。大杂院里的知青们陆陆继继返回了城里,最后只剩下一男一女俩知青在那儿培伴着我们一家,听说他俩的家史跟我差不多。
寒暑更替,四季轮回,又是一个金秋季节。我收到了一封来自省外的高考录取通知书。我的中榜,着实让全村的人高兴了一阵子。每天都有人带着烤馍、炒大豆和鸡蛋一类的东西到我家来祝贺。他们都说我是这村历史上考上大学的第一个人,我给全村人争了光。是啊!这些善良朴实的村民从来就没有把我们当外人看。那一对已经结成夫妻的知青也抱着他们的女儿前来祝贺,并送我一本红皮子的小日记本和他们用过的一支钢笔。我分明看见他们的眼里噙着羡慕而又辛酸的泪水。
怀揣村民们变卖鸡蛋凑的钱,背着一袋杂面干粮,我这个从小山村里走出来的孩子终于跨入了大学的殿堂。寒窗生涯,清贫而充实。我发奋读书,贪婪地吸取着一切有用的东西。因为路途遥远,又要化不少路费,所以几个假期我都不回家。我在学校附近的工地上打工挣钱以补贴自己上学的费用。
家书带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好。父亲很快就要回原来的单位上班了。爷爷的身体也一天天的好转了。直到我临近毕业的时候,一封家书几乎让我高兴得差点发了疯,父亲让我放假后直接回老宅的家。
剩下的日子可真难熬,回家的列车走得怎么这么慢。当我终于风尘仆仆地站在这油漆斑驳的宅门口时,百感交际,万千思绪无从言表。透过泪帘分明看见那位清纯的小女孩就站在眼前,空旷的脑际又回荡起那清脆而又飘渺的笑声。面对别离了整整十年的老宅门,我真不知该先迈哪只脚。
转过门洞里的照壁,我像蜡人一般凝住了。这是我那魂牵梦绕的老宅院吗?放眼望去,整个宅院一片狼籍,满目疮痍,根本就看不到记忆深处那重彩丹青的一点痕迹。四周的屋檐无一例外地塌拉着,像山村孩子折断的帽沿一般遮住了檐下古韵尚存的花槽。房顶上足有半人高的枯草在微风中摇曳。院中央那棵大山楂树的周围堆满了垃圾,几乎被扒光了树皮的粗壮主杆苍白地裸露在阳光下。树梢上别说是果实,连一片枯叶都看不见。
听到响动,已过古稀之年的爷爷佝偻着身子,拄着拐杖扶着门框从深邃阴森的堂屋门里走了出来,跨过那道已被踩成鞍状的门槛时,居然费了好大的劲。
我扶着爷爷进了堂屋,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扑鼻而来。地上布满了一个个被水滴砸出的小圆坑。环顾四周,熏黑的墙壁上到处是贴画留下的大小不一的白印子,显得特别扎眼。纸糊的顶棚残缺不全,正中央撕开的口子像嘴一般张着,能隐隐望见里面黑森森的大梁。十年前的一幕闪了出来,我不由得打了一个激灵。
眼前的一切显得那样的陌生,如梦似幻,晃若隔世。只有那几件我再熟悉不过的、从小山村带回来的简单家具,能让我相信这就是我的家。
爷爷声音低沉地告诉我,前几天搬的家,是那些村民们帮的忙。还说搬家那天,村里的老老少少一直送到了山口,许多人都哭了。爷爷边说边用黑棉袄的袖子拭着眼窝。最后,爷爷用悲壮的声音大声说道,过年的时候你一定要到村里去替我看看他们。说完,爷爷又跨出了门槛,默默地站在堂屋前的石条台阶上,望着西边灰蒙蒙的天空发愣,嘴里不知在念叨着什么……
还没等到我去给山村的老人们拜年,村里的几个青年就带着行李和工具,开着一辆崭新的手扶拖拉机拉着木料和调泥用的麦草来到老宅院里。
我们一边修缮房屋,一边聊天。他们说村里现在已经大变样了,山坡上都栽上了树,农闲季节村里的壮劳力都出去挣钱,过日子不用发愁了。去年村里还修了小学校,电线杆已经栽到了村里。那对知青夫妇也在村里分了田,打了庄廓盖了新房,过两天还要来城里购买电磨和榨油机,看来他们是不打算回城了。村里好多人家都购置了手扶拖拉机,他们和城里的工程队定了合同,给他们运沙石料,每天能挣好几十块钱……以后我再去山村的时候,那里的变化可要比他们说的要大的多。
整整忙乎了七八天,老宅院虽说难以恢复十年前的模样,但比前些日子干净整洁多了,足够一家人挡风遮雨。只是在清理完了山楂树周围的垃圾后才发现树杆底部全都腐烂了。虽然爷爷用山村里的马粪和黑土把树周围被污染的脏土全换掉了,可到来年春天,我还是在爷爷的惋惜声中锯倒了这棵在我家老宅院中生长了一百多年的老山楂树,因为它没有一点复活的迹象。
转眼到了清明节,我上完坟回来,发现爷爷爬在院子中央忙乎着。原来,那个没了身子的老山楂树根旁边长出了一根细细的嫩枝条。这把爷爷高兴的,又是给它做护栏,又是给它围土上肥料,整天像哄孙子似的呵护着它。我突然觉得爷爷也如枯木逢春一般返老还童了。
那盘根错节的老树根,贪婪地吸取着马粪和黑土的营养,憋足了老劲抚养着自己身上的这根独苗,紫红色的小枝条一时竟疯长起来,扶摇直上。
山楂树充满了生机,可每当看着老态龙钟的爷爷在陈旧不堪的堂屋里走动时,一种苍凉的感觉袭上我的心头。周围冒出的一幢幢高楼,更是让老宅显得陈腐枯朽,遥遥欲摧。当渐渐逼进的挖掘机沉重的轰鸣声足以使老屋顶棚里的灰尘漱漱直落时,爷爷开始坐卧不安了。他知道,这回是老宅院的大限真的到了。以后的日子,我下班回家,常常看见爷爷靠在老宅院的门柱上,痴痴地望着远处挖掘机的钢铲在半空中挥舞。以后,只要一家人聚在一齐吃饭,爷爷总要先重复一遍他最后的遗愿:我们必须要在这老宅院里抬送他。直到我们大家郑重其事地点了头,他老人家才肯拿起筷子。旧城改造无疑是件皆大欢喜的事情,何况我们已瞒着爷爷看过那宽敞明亮的安置楼房了。可每当想到这座祖孙世代繁衍生息的老宅院即将消失时,我们大家的心里,真如捣翻了五味瓶一般不是兹味。
挖掘机终于开进了老宅院前面的巷道。当那明晃晃的钢铲呼啸着摧毁邻居家的老屋时,爷爷也被堂屋的门槛给挡倒了。当天夜里,爷爷去世了。爷爷终于如愿以偿。我们以古老的仪式从老宅院中抬送了爷爷。悠扬委婉的平弦曲调,掺杂着挖掘机声嘶力竭的咆嚣声,一次次地让我泪如泉涌,柔肠寸断……
公共汽车苦涩的刹车声惊醒了我梦幻般的回忆。我站在路口,迷惘地望着周围的高楼大厦。我上哪去寻找老宅院的踪影!我茫然地、毫无目标地挪动着双腿,浸泡在无穷的伤感之中……冥冥之中,在林立的高楼和硕大的广告牌的缝隙间,我似乎窥见了一抹熟悉的色彩,我不由自主地向前走去。转过一栋楼房的墙角,眼前豁然开朗,原来这里是一片新开辟的花园。只见曲径迂回,将依然发绿的草坪分割成好几块,简捷明快的亭台楼阁点缀其间,草坪中间生长着各种树木,显得生机盎然。其中,一棵挺拔秀丽的果树格外引人注目,金黄色的叶子衬托着一丛丛红玛瑙一般的小果子,在阳光的照耀下发出令人眩目的光芒……天哪!这不是我家老宅院里的那棵山楂树嘛!那独有的身姿使我一眼就认出了她,微风中她分明在向我招手。
我情不自禁地欢呼起来,张开双臂迎了上去……
1992年夏于西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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