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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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云,原名罗志勇,青海省贵德县人。文学创作十五年,主攻小说、散文、古体诗歌,成果约50万字。后主修影视文学,以创作影视剧本为主。以反映农村题材和地方文化见长。承接影视剧本的创作及各类地域文化片、记录片等解说词的撰稿项目,可根据客户需求和创意量身定作。现为中国影视家协会会员等。 近期影片<土乡情>已于2007年底完成拍摄,请关注! 欢迎光临,以文会友! 联系电话:0971-8226518 130077713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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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日志]荒年轶事(早期伤痕文学回顾)
发布于 2008-02-21 1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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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年轶事

  

 

张八几乎要放弃努力了。

那一口气吞下去的八大碗麦糠拌汤外加十个野菜榆树皮和少量乔麦面团成的窝头,竟让这位八代贫农根正苗红,年近四十仍讨不上婆娘的老光棍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

整整七天了,张八腹胀如鼓心憋气短惶惶不可终日。吃上石头屙碌碡,现在他才觉得这句农谚一点都不可笑。

在那连年饥荒外加瞎折腾的岁月里,有很长一段时间,清汤寡水的麦糠拌汤和野菜窝头是庄稼人的主食。

麦糠和野菜越来越紧缺,满山遍野的榆树都裸着身子立在太阳光下。随着饭团中榆树皮份量的增加,人的排泄周期也被无限期的拉长了。榆树皮富含的胶质物使这种饭团经饥贪的胃囊碾压揉拧后变得如死橡皮一般具有超乎寻常的粘性和韧劲。每次排泄,都如同经历一场惊天动地的分娩一般今人痛苦不堪。

七天前村长的新房落成后,村长在院子里支了两口大锅,让那些帮了忙的村民们饱食了一顿。饥荒使村长也失去了“度量”,开饭前他先顶死宅门,然后黑着脸郑重宣布:吃多少不限,但谁敢带出去一个窝头,打断狗腿。村长话音未落,一群饥肠辘辘的男女呼啦啦一声围住那两口能煮一条水牛的大铁锅山吃海喝起来。顿时,唏嘘之声此起彼伏,吞咽之余左顾右盼,个个吃相之凶猛,犹如从阴曹地府里放出了一群饿鬼。转眼之间,风卷残云,两大锅拌汤外加三簸箕窝头便被尽数吞没。就这样,张八三年来第一次吃了一顿真正意义上的饱饭。

但当村民们鼓眼挺肚美滋滋地晒了几天的太阳后,却渐渐地陷入恐慌不安之中。那些美食,似乎在因常年饥饿而高度萎缩且缺少油水润滑的肠胃中生了根。整日为进食无着而心慌的人们又在为排泄无方而犯起愁来。

到村外的席芨草滩上去屙,是刚刚有人给张八传授的经验。

那年月,真是邪门。庄稼地都被杂草覆盖着,杂草丛中稀稀拉拉伸出来的一些毛毛虫般大小的蕙头,早就被人偷着捋光了。倒是这些野草,活像着了魔一般疯长不止,似乎要逮住这百年难遇的机会,要让这山川重现千年以前的原貌。尤其是这席芨草,长得异常茂盛。前些日子,村民们曾将这席芨草割回家后编成背篓一类的用具,然后偷偷地拿到镇上的偏僻院落中去变卖,倒也换回了不少口粮。可自从张八的邻居本家---那个几十年前就因吝啬而声名远播,如今戴着“富农”帽子却穷得连屁挟不住的“抠皮”张满仓出事后,无人再敢来割这席芨草了。

那天深夜,年过七旬的张满仓老汉,拎着一只用席芨草编织成的背篓溜进了镇上的一个家属院里。事先经人牵线,镇上的一个干部愿意用二斤苞谷面换他的一只背篓。可当老汉将背篓送到他的家里时,那个干部的婆娘竟翻了脸,死活舍不得那点苞谷面,还将那只本当结实耐用的背斗挑踢得一文不值。至到老汉带着哭腔奂告了大半天后,双方才好不容易达成协议---用一斤苞谷面换他的背篓。可就在几个人伏在煤油灯前仔细辩认称杆上的准星,为是否还差半两面而纠缠不清时,却被镇上专事“割资本主义尾巴”的基干民兵逮个正着。

那帮“楞头青”将老汉押到连部整整操练了一夜之后,还觉得不过瘾,第二天一大清早又把老汉揪到镇上的小十字里继续游斗。他们喝令老汉弯腰弓背双臂后扬,摆出一个标准的“喷气式”,然后把那只背篓挂在老汉的脖子上,又在背篓里盛上几大块足有三十斤重的石头。老汉一刻不停地向围观的群众陈述着自己的罪行,可大头皮鞋依旧一次次地揣在他的庇股上。老汉不知摔了多少个跟头,可每次被提拎起来后,又遭到更加粗暴的虐待。直到黄昏,他们才允许村长和老汉的家人将灰头土脸奄奄一息的“投机倒把分子”抬回去继续教育。饥荒年代的古稀老人怎经得起这般折腾,老汉被抬回家后当天夜里便咽了气。临死前仍对那个“抠皮”婆娘耿耿于怀,苟延残喘之际仍坚称当时称头上确实少了半两……唉!看来,两个“抠皮”一旦凑到一块,那注定不会有好结果!

张八按照别人教给他的方法,两手紧紧攥住一大把席芨草梗,气沉丹田,力达三阴,开始了新一轮的艰难拼搏。可两个时辰过去了,任凭他面红耳赤眦目磨牙,青筋暴跳汗珠如豆,那排泄物仍就如席芨草根一般坚忍不拔不肯露面。

张八不敢轻易放弃,他亲眼看见过吃胀死的人。那因吃榆树皮和观音土而被胀死的人隆起的肚子比石头还硬。饿死的人可以换得别人一掬同情的泪水,可吃胀死的人,注定要被人笑话八辈子。三年前搞大会战时,他因一顿吃(其实是喝)了八大碗拌汤而得了现在这个三川九乡人人皆知的外号,这已经够让他丢人显眼的了。现如今一旦胀死,岂不更加恶名远扬!

身后不远处的光身大榆树上蹲着的乌鸦嘶哑地鸣叫了几声,似乎在为他加油鼓劲。他用袖口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望着西山顶上坠入黑云堆里的日头喘着粗气。当厚重的云层缝隙间迸出一束刺眼的光线时,他的眼前一亮,顿时来了精神。

他想起了那个风韵尤存的半老徐娘——县革委会的“红司令”常挂在嘴边上的套话:当我们的同志遇到困难的时候,就要多念语录,多喊口号,这样,天底下就没有排除不了的困难……

我怎么这么傻,为啥不早点试试呢?或许真能管用!他又重新摆好架式,紧闭双眼搜肠刮肚寻思着喊什么口号好……

县革委会“斗资批修”工作组是在富农张满仓死后不久进驻村里的。

他们的到来,并未将已持续了一月之久的批斗会引向高潮。因为此前村民们几乎将所有人挨个过了一遍堂,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资本主义尾巴”都已连根刨尽。尽管如此,村民们仍不得不聚集在一齐,席地坐在麦场上,听“红司令”讲话。

“红司令”强打精神,翻来复去地念叨着报纸上的那些语录,念到动情之处,几行热泪便沿着同样因营养不良而显浮肿的鼻洼里流淌下来。每当这时,同来的几个小青年便轮番振臂,带领大家高呼口号,于是,有气无力稀稀拉拉的呼应声便在麦场上空嗡嗡回响,如同一个巨大的马蜂窝被人捅了一杠子。

时辰稍长,村民们便各行其事。

有焉头耷脑打呼噜的,口水从嘴角一直垂到地面上。更有肆无摭拦撩开衣襟捉虱子的。在人们低沉而恶毒的咒骂声中,一只只虱子在指甲盖上爆裂---每当面无血色的饥民们从自身皮包骨头的绉缝里摸出鲜活丰润脑懑肠肥的虱子时,哪能不义愤填膺!

偶尔从人堆里挤出一声响屁,其声要比口号声大得多。每当这时,连那些已睡死过去的人,都要猛地睁开双眼,急促地扭转青筋凸起的脖胫四处搜寻屁源,同时鼻翼会不由自主地翕动起来。只可惜从所有的响屁中都丝毫嗅不出那怕一丁点五谷杂粮的味儿来……

直到太阳快要落西的时候,一声有气无力的哑屁居高临下弥漫开来,嗅觉高度灵敏的村民们不但立马判断出了这响哑屁源于“红司令”,而且准确地断定“红司令”中午在村长家喝的野菜汤中掺加的是相当紧缺的碗豆面而不是麦糠。这种味儿的屁,就是村长本人平时也难得放上那么一声半响的。为此,村民们便有些忿恨不平,最终嘟囔着将压抑已久的空腹牢骚发泄了出来:日你的先人,听了一天的报告,总算听出点味儿来了……

这是那天村民们唯一的收获。遗憾的是这一丝儿的收获在以后的日子里并没有演变成那怕是一丁点儿的笑料。不过,眼下张八能在危难之际突然想起那次报告会并且能“活学活用”,这无疑是另外一份收获。

张八添了添干裂的嘴唇,郑重其事地清了清嗓门,一脸虔诚。猛然间,张八抖擞起精神,嘘---地一声,至少三个立方米的空气在一瞬间被压入胸腔。然后脖子一伸,腰身一弓,如同一只精瘦的骚公鸡在报晓:

革命无罪,造反有理,呀---,唉!不管用!再大点声!

宁要社会主义的草,呀---嗨,不要资本主义的苗……

……

张八一鼓作气将多年来积蓄在腹内的语录和口号一古脑儿地念叨了一遍。果然,瘦肠开始蠕动,尻门微启,眼看初露端倪胜利在望……

巨大的动力还真能驱使奇迹的出现!信不信由你!

“牛鬼蛇神”,你不揪,他不会自己出来,呀---嗨。张八眦目欲裂,眼前金星乱迸,剧烈的痛楚使他浑身的每一条神经末梢都在震颤。

终于成功了,再加把劲,就能彻头彻尾地将“牛鬼蛇神”揪出来。张八喜出望外精神倍增,攒足吃奶的劲儿声嘶力竭地呐喊一声:

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哇---呀呀呀呀……

大地在张八的脚底下颤动。嘶哑的口号声在四周的山谷间回荡。声波掠起的草芒在原野里打着旋儿,在夕阳的映射下闪烁着金色的晕光……

嘣!呼!稀哩哗啦……天旋地转流星如雨,大榆树上的乌鸦怪叫着窜上半空,那一大丛连根带土的席芨草在空中划了一个漂亮的圆弧后占据了乌鸦的位置。张八在一瞬间连续翻了三个半标准的后滚翻后,倒扣在草丛之中……

“社会主义的草”被连根拔起后造成的严重后果是,刚刚抛头露面的“牛鬼蛇神”,在与地球发生强烈的碰撞后又被打回了“老家”……

 

                                   1992年冬天于河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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